釋《詩經·巷伯》緝緝、捷捷

2026-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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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經·小雅·節南山之什·巷伯》:“緝緝翩翩,謀欲譖人……捷捷幡幡,謀欲譖言”,毛傳:“緝緝,口舌聲。翩翩,往來貌。……捷捷猶緝緝也。幡幡猶翩翩也。”這是認爲緝緝、捷捷是表示說話聲音的意思。緝緝、捷捷其實是模擬嘴脣頻繁運動,來表示頻繁說話(或者叫多言且煩)的擬聲詞。緝清母緝部、捷從母葉部,兩個字雖然聲母清濁有別,韻母元音不同,但韻尾都是脣音 p。說話的時候嘴脣肯定會動,所以語言中往往會用脣音來表示多言的意思(一般還表示所說的話沒有意義),例如英語中的 blabla、blabber、babble,拉丁語中的 blaterare(來自於 balbus,這個詞可以追溯到原始印歐語中的 *bl-bl-,見 De Vaan, Michiel (2008). Etymological Dictionary of Latin and the other Italic Languages. 68 頁)。緝緝、捷捷是以這兩個讀音當中的脣音韻尾來形容嘴脣運動,從而表達頻繁地說話的意思。翩翩、幡幡則是形容說話時嘴脣上下翻飛的樣子。《詩經·小雅·鹿鳴之什·四牡》:“翩翩者鵻”(又見《小雅·南有嘉魚之什·南有嘉魚》),是用翩翩形容鳥頻繁扇動翅膀的樣子。說話時嘴脣上下翻飛,和鳥兒飛翔時翅膀頻繁扇動在形態上是相似的。因此,《巷伯》裏的翩翩也應該是形容嘴脣頻繁運動的樣子,而不是毛傳所說的“往來貌” 。幡幡和翩翩聲音相近,也是同樣的意思。《詩經·小雅·魚藻之什·瓠葉》:“幡幡瓠葉”,就是用幡幡來形容葉子上下翻飛的樣子。《巷伯》用緝緝、捷捷和翩翩、幡幡,都是形容那個說壞話的人(“彼譖人”)嘴脣不停運動說壞話的樣子。

緝緝、捷捷跟沓、誻也有關係。《說文·曰部》:“沓,語多沓沓也。”段注:“孟子、毛傳釋詩皆曰。泄泄猶沓沓也。引伸為凡重沓字。”《说文·言部》:“誻,䜚誻也。”段注“䜚誻也。與曰部沓字音義皆同。荀卿書。愚者之言。誻誻然而沸。注。誻誻、多言也。”沓、誻都是多言的意思,而沓、誻都是定母緝部,與緝的韻母相同,捷的韻母相近,而且這幾個字的韻尾都是脣音 p。可見,沓、誻表示多言的意思來自於對說話時嘴脣運動的模擬。《詩經·小雅·節南山之什·十月之交》:“噂沓背憎”,毛傳說:“噂猶噂噂。沓猶沓沓。”這裏的沓沓也是多言的意思。《詩經·大雅·生民之什·板》:“無然泄泄”,毛傳說:“泄泄猶沓沓也。”泄泄跟沓沓一樣,也是表達多言的意思。泄字心母祭部,但是大家都知道,聲符是世的字往往韻尾是 p。這裏只舉一個有趣的例子。古人把比目魚叫做鰈,又叫鰨。《爾雅·釋地》:“東方有比目魚焉,不比不行,其名謂之鰈。”《經典釋文》說:“鰈,本或作鰨。”鰈以枼爲聲符,枼以世爲聲符,而鰈、鰨的韻尾都是 p。由此可見,泄泄與沓沓、緝緝、捷捷,在語音上也是有關係的。另外,《邶風·雄雉》:“雄雉于飛,泄泄其羽”,毛傳:“雄雉見雌雉,飛而鼓其翼泄泄然。”泄泄又和翩翩一樣能表示鳥扇動翅膀的樣子。翩翩形容鳥扇動翅膀,是用脣音聲母來形容鳥扇動翅膀的聲音,就跟現在人說啪啪扇動翅膀一樣。而泄泄則是用脣音韻尾來表示同樣的意思。之所以可以用緝緝、捷捷、泄泄、沓沓,這麼多不同的形式來表示多言,是因爲擬聲詞有形式上靈活多變的特點(Lívia Körtvélyessy and Pavol Štekauer (Eds.) Onomatopoeia in the World’s Languages. 1095 頁)。但是,儘管這些字讀音不同,但它們都有韻尾是脣音 p 這一共同特徵。

現在常常用“嘰嘰喳喳”來形容人不停地說話。嘰嘰喳喳應該就是來自緝緝、捷捷。緝清母緝韻,緝韻的字到北京話裏一般丟掉韻尾 -p,保留韻母 i,所以緝今天讀 qī 或 jī。捷雖然今天讀 jié,但是在上古捷有跟插(初母洽韻)相通的讀法。《儀禮·士冠禮》:“建柶”,《經典釋文》作“捷柶”,說:“初洽反,本又作插,亦作扱。”鄭玄注:“建柶,扱柶於醴中”。北大點校本校勘記引錢大昕說:“士昏禮婦受醴亦有‘以柶祭醴作啐醴建柶’之文,則作建爲是。”按,建、插、扱、捷意思都是一樣的。這一段是說祭祀時,吐出醴酒,將勺子(柶)插在醴酒中1。王引之在《春秋名字解詁·邾公子菑字捷》中還有其他捷與插相通的例子(《經義述聞中冊》1125 頁,中華書局 2021 年)。所以,從意思上來說,無論是建、捷、插、扱都是一樣的。捷讀初洽切在北京話中就對應插的讀音 chā。嘰嘰喳喳和緝緝、捷捷的韻母完全一樣,聲母只有送氣與否的不同。緝,《經典釋文》注音“七立反”,廣韻只有清母緝韻七入切一個讀音,但是集韻還有精母緝韻即入切的讀音,而且釋義說:“緝緝,口舌聲”。可見緝緝作口舌聲時是有不送氣的讀法的。這幾個字中唯一對不上的只有喳與捷聲母的送氣與否。從語音演變來看,嘰嘰喳喳有很大可能就是從緝緝捷捷演變來的。

沓、誻這個字在方言中也還有遺留。高淳話中說一個人話很多就是 dɑʔ13。聲母是濁舌尖塞音 d,來自於定母,而韻母與高淳話中的踏字相同。這個讀音無疑就是沓或誻字。在寧波話中也用誻誻表示多言。寧波話《甬言稽詁·釋言》:“今俗稱言煩不絕曰沓沓講。”《荀子·正名篇》:“誻誻然而沸。”清光緒三年《黃岩縣誌》:“語多曰沸,又曰誻誻。”北方話,例如北京話、東北話中也有嘚啵,用來表示多言。這個嘚啵應該也是來自沓、誻。俞敏在《北京話本字劄記》中就已經指出嘚啵中的啵是“沓的收尾音 p 加寄生音變來的”。北方話中這種以增生音節來保留入聲字韻尾的例子還有很多,俞敏在上文中還舉了其他例子,其中跟這裏討論的相關的是鰈。北京、天津人都把比目魚叫鰨目魚,雖然寫成字是目,但是其實第二個音節的元音只是一個弱化的 ə。有一段繞口令就是:“打東邊來了個喇嘛,手裏提着個鰨目”,喇嘛的第二個音節讀成輕聲,鰨目的目跟喇嘛的嘛押韻,自然也是讀成輕聲。而鰈正是上一段所舉的以世爲聲符的字。其實,俞敏所舉的北京話裏與入聲韻尾 p 相應的音節其實都應該是輕聲,寫成什麼字並不重要。例如哈巴狗的巴、眨巴眼的巴、嘚啵的啵,都是如此。


  1. 柶之所以能夠插在醴酒中,就說明醴酒不是液體,液體中是插不住勺子的。《周禮·天官冢宰·漿人》:“共夫人致飲于賓客之禮,清醴醫酏糟而奉之”,鄭玄注:“禮,飲醴用柶者糟也,不用柶者清也。”也就是說,用柶喝的是糟,也就是今天所說的醪糟。醪糟是固體狀的,當然可以插得住勺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