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坐忘

2026-0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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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子》當中有一個詞,“坐忘”,以前的人大多解釋成“端坐而忘”,但是這種解釋是望文生義,並不符合先秦(戰國)時期的語法,也不符合莊子的道家思想1

“坐忘”見《莊子·大宗師》(又見《淮南子·道應訓》):

顏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謂也?”曰:“回忘仁義矣。”曰:“可矣,猶未也。”它日復見,曰:“回益矣。”曰:“何謂也?”曰:“回忘禮樂矣。”曰:“可矣,猶未也。”它日復見,曰:“回益矣。”曰:“何謂也?”曰:“回坐忘矣。”仲尼蹵然曰:“何謂坐忘?”顏回曰:“墮枝體,黜聰明,離形去知,同於大通,此謂坐忘。”仲尼曰:“同則无好也,化則无常也。而果其賢乎,丘也請從而後也。”

坐忘,王先謙《莊子集解》引司馬說:“坐而自忘其身”成玄英疏:“虛心無著,故能端坐而忘。”郭象注:“夫坐忘者,奚所不忘哉!既忘其迹,又忘其所以迹者。內不覺其一身,外不識有天地,然後曠然與變化爲體而無不通也。”而“坐忘”在《淮南子·道應訓》注說:“言坐自忘其身,以至道也。”2

《莊子》中與“坐忘”結構相似的還有“坐馳”一詞,見《莊子·人間世》:

夫子曰:“盡矣。吾語若。若能入遊其樊而无感其名,入則鳴,不入則止,无門无毒,一宅而寓於不得已,則幾矣。絕迹易,无行地難。爲人使,易以僞;爲天使,難以僞。聞以有翼飛者矣,未聞以无翼飛者也;聞以有知知者矣,未聞以无知知者也。瞻彼闋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夫且不止,是之謂坐馳。夫徇耳目內通而外於心知,鬼神將來舍,而況人乎!是萬物之化也,禹、舜之所紐也,伏羲、几蘧之所行終,而況散焉者乎!”

坐馳,郭象注:“若夫不止於當,不會於極,此爲以應坐之日而馳鶩不息也。”成玄英疏:“苟不能形同槁木,心若死灰,則雖容儀端拱,而精神馳騖,可謂形坐而心馳者也。”王先謙《莊子集解》:“若精神外騖而不安息,是形坐而心馳也。”鍾泰《莊子發微》:“坐馳,所謂‘以無翼而飛者也’”“坐馳”又見《淮南子·覽冥訓》:“故卻走馬以糞,而車軌不接于遠方之外,是謂坐馳陸沈。”高注:“言坐行神化,疾于馳傳,沈浮冥明,與道合也。”

上面所引的古注,除了《淮南子·道應訓》的注之外,都以“坐”爲坐着的意思。陈引驰在《庄子精读》中說:

“坐忘”的“坐”,与“隐机而坐”的“坐”同谓,是实在的坐,直解之即“端坐”,“坐忘”即“端坐而忘”(刘凤苞《南华雪心编》引陆平泉语)。李白《长干行》其一有“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其中“坐”或解作“因”,亦实指端坐而已;杜甫评太白有“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语(《春日忆李白》),而鲍照《拟行路难》其五有“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叹复坐愁”句,“行叹”与“坐愁”对举,“坐”为实义断无疑义;更早而相关的例子还有如曹植《赠王粲》“端坐苦愁思”等。”

陳引馳認爲“坐忘”的“坐”跟“隱几而坐”的“坐”意思一樣,但是“坐忘”跟“隱几而坐”的“坐”用法明顯不同。“坐忘”的“坐”是出現在動詞前面的,而“隱几而坐”中的“坐”則是主要動詞。陳又引李白《長干行》的“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說這句的“坐”也是端坐的意思,並且舉了鮑照“安能行叹复坐愁”、曹植“端坐苦愁思”的句子。單看李白的這句意思不太明確,但鮑照卻有其他用“坐”,而意思絕不能解釋成坐着的。鮑明遠《行藥至城東橋》:“容華坐消歇,端爲誰苦辛?”,李善注:“陸機長歌行曰:容華宿夜零,無故自消歇。”這一句裏的“容華”不是人,無論如何不能解釋成容華坐着消歇。當然,可能有人會說,是人坐着而容華消歇。這也不對,難道人不坐着,而是躺着,容華就不消歇了嗎?李善注引陸機的“無故自消歇”,很明顯跟鮑照的詩句意思是一樣的。這裏鮑照無疑是用“坐”來表示“無故”的意思,而不是坐着的意思。以下將進一步舉《文選》中的例子,從這些例子來看,李白的“坐愁紅顏老”,也不能解釋成端坐。

《文選》中坐表示“無故”的例句

“坐”表示“無故”的意思,在《文選》中還有好幾處,以下就一一羅列這些例句。

鮑明遠《蕪城賦》:“孤蓬自振,驚砂坐飛”,李善注:“無故而飛曰坐飛”;

這句的意思很明確,鮑照是描寫廣陵這座“蕪城”沒有人跡,蓬草自己振起,而砂石無故而飛起的景象。坐與自對舉,無疑是無故的意思。

鮑明遠《行藥至城東橋》:“容華坐消歇,端爲誰苦辛?”,李善注:“陸機長歌行曰:容華宿夜零,無故自消歇。”

這句李善注引陸機的詩句,坐也無疑是無故的意思。

張茂先《答何劭二首》:“吏道何其迫?窘然坐自拘。”李善注:“鵩鳥賦曰:愚士繫俗,窘若囚拘。” 又“負乘爲我戒,夕惕坐自驚。”,李善注:“周易曰:負且乘,致寇至。負也者,小人之事也;乘也者,君子之器也。小人乘君子之器,盜思奪之矣。又曰:夕惕若厲。孔安國尚書傳曰:惕,懼也。”

張華上一句的意思,並不太明確,但是以坐、自連用,應當也是無故的意思。這句的意思是:當吏的事業多麼偪仄,困窘地無故受拘束。而下一句

顏延年《還至梁城作》:“曷爲久遊客?憂念坐自殷。”李善注:“毛詩曰:憂心殷殷。”

顏延年這句跟張華的詩句一樣,也是坐、自連用。殷根據李善注所引“憂心殷殷”,《爾雅·釋訓》:“殷殷,憂也。”憂念和殷是一個意思,所以這句意思是:爲什麼做長久遠遊的客人呢?(只能)無故憂愁。

江文通《望荊山》:“玉柱空掩露,金樽坐含霜。”

江淹這句的意思是(鄰近歲末,上一句是“歲晏君如何?零淚沾衣裳”),箏的玉柱徒然爲霜露所掩蓋,而金屬的酒杯無故帶有霜。

陸士衡《樂府十七首·長歌行》:“容華夙夜零,體澤坐自捐。”李善注:“無故自捐曰坐也。”

陸機這句也是坐、自連用,李善注明確說“無故自捐曰坐也”。這句意思是:人的容貌早晚都在零落,而身體的芳澤也無故得失去了(捐是棄捐的意思,也就是失去)。

鮑明遠《樂府八首·白頭吟》:“何慙宿昔意,猜恨坐相仍。”

鮑照這首詩是寫當初心愛的人最後卻被拋棄的事,這句的意思是:難道不對當初的感情感到慚愧嗎?猜忌憤恨無故地滋長(仍有頻繁、重沓的意思,《漢書·王莽傳》:“吉瑞累仍”,又“仍孫”,是曾孫的曾孫的兒子)。

張茂先《雜詩》:“朱火青無光,蘭膏坐自凝”,李善注:“無故自凝曰坐”

張華這句是形容天氣寒冷,意思是:火光是青色而沒有光華,而蘭膏無故凝結。

張景陽《雜詩十首》:“淒風爲我嘯,百籟坐自吟。”李善注:“無故自吟曰坐也。”

這句李善也明確注坐是無故的意思,也就是:淒涼的風爲我呼嘯,而(自然中)各種孔竅都無故發出聲音。

謝玄暉《和王主簿怨情》:“徒使春帶賒,坐惜紅粧變。”

謝脁這句更加典型,因爲坐跟徒對舉,明顯是無故的意思。但是“徒使春帶賒,坐惜紅妝變”,似乎解釋成“使春帶徒賒,惜紅粧坐變”更好,也就是:使春天的腰帶白白變寬,嘆息美好的容貌(紅粧)無故變(醜)。李白的“坐愁紅顏老”和謝脁的“坐惜紅粧變”很明顯是一樣的意思。李白說:“解道澄江净如練,令人長憶謝玄暉。”可見李白也是非常仰慕謝脁的,“坐愁紅顏老”的“坐”當然也是“無故”的意思,而絕不是端坐。

袁陽源《效曹子建樂府白馬篇》:“一朝許人諾,何能坐相捐?”

袁淑的這句意思相當清楚,就是:(曾經)有一天跟別人許諾了,怎麼能無故拋棄對方呢?

陸士衡《謝平原內史表》:“雖安國免徒,起紆青組;張敞亡命,坐致朱軒。”

陸機這句坐跟起對舉,看起來可以解釋成坐着,但是從意思來看,也是說張敞一介亡命之徒,卻無故當上了大官(《續漢書·輿服志》:“中二千石、二千石皆皁蓋,朱兩轓”,二千石以上的大官都坐紅色的車,軒就是車)。

阮元瑜《爲曹公作書與孫權》:“而姻親坐離,厚援生隙”

阮瑀這句是說:有婚姻之親的人無故而離叛,強大的援助卻生了嫌隙。

陳孔璋《爲袁紹檄豫州》:“坐領三臺,專制朝政,”

陳琳是爲袁紹討伐曹操寫的檄文,這裏是說曹操:無故而當上了三公,專制朝政。

嵇叔夜《養生論》:“欲坐望顯報者,或抑情忍欲,割棄榮願,而嗜好常在耳目之前,所希在數十年之後,又恐兩失,內懷猶豫,心戰於內,物誘於外,交賒相傾,如此復敗者。”

嵇康《養生論》是討論長生的文章,這裏的“欲坐望顯報者”,指的是想要無故就希望獲得豐厚回報的人。

陸士衡《辨亡論》:“由是二邦之將,喪氣挫鋒,勢衂財匱,而吳莞然坐乘其弊。”

陸機的《辨亡論》是討論吳國滅亡原因的文章,這裏是說魏和蜀漢戰鬥之後,二邦(魏、蜀漢)的將領都喪失了氣勢、挫折了鋒芒,威勢喪敗,財力匱乏,而吳國則開開心心地無故接受了兩國的疲敝之勢。

江文通《詣建平王上書》:“不圖小人固陋,坐貽謗𡙇”

江淹這篇上書是想要替自己無辜獲罪而申辯的,所以“坐貽謗𡙇”,就是無故地受到毀謗。

《戰國策》中坐表示“無故”的例句

上引《文選》中的例子,“坐”都很明顯是無故的意思。但是《文選》中的詩文都是漢魏六朝以下人所作的,並不一定能代表與莊子同時,也就是戰國時期的語法。《戰國策》雖然是經過劉歆的編輯的,但《史記》已經採用了與《戰國策》有關的內容,而長沙馬王堆出土的《戰國縱橫家書》也與《戰國策》頗爲相合,因此《戰國策》應該能代表戰國時期的語言使用情況。《戰國策》中恰恰有“坐”用作“無故”的例子,最典型的是《戰國策·趙一·秦王謂公子他》:“秦蠶食韓氏之地,中絕不令相通,故自以爲坐受上黨也……用兵踰年,未見一城,今坐而得城,此大利也。”以下是這一段的全文:

馮亭守三十日,陰使人請趙王曰:“韓不能守上黨,且以與秦,其民皆不欲爲秦,而願爲趙。今有城市之邑七十,願拜內之於王,唯王才之。”趙王喜,召平原君而告之曰:“韓不能守上黨,且以與秦,其吏民不欲爲秦,而皆願爲趙。今馮亭令使者以與寡人,何如?”趙豹對曰:“臣聞聖人甚禍無故之利。”王曰:“人懷吾義,何謂無故乎?”對曰:“秦蠶食韓氏之地,中絕不令相通,故自以爲坐受上黨也。且夫韓之所以內趙者,欲嫁其禍也。秦被其勞,而趙受其利,雖強大不能得之於小弱,而小弱顧能得之強大乎?今王取之,可謂有故乎?且秦以牛田,水通糧,其死士皆列之於上地,令嚴政行,不可與戰。王自圖之!”王大怒曰:“夫用百萬之眾,攻戰踰年歷歲,未見一城也。今不用兵而得城七十,何故不爲?”趙豹出。 王召趙勝、趙禹而告之曰:“韓不能守上黨,今其守以與寡人,有城市之邑七十。”二人對曰:“用兵踰年,未見一城,今坐而得城,此大利也。”乃使趙勝往受地。

這個故事說的是秦國要攻打韓國,而韓國不能抵禦秦國,因此想以上黨之地來賄賂秦國以求和,但是另一方面馮亭守卻暗中想要將上黨給趙國。最終趙國接受了韓國的上黨之地,於是秦國大怒,就轉而攻擊趙國,這就是秦趙長平之戰。這裏趙豹說的秦“坐受上黨”,就是秦無故而獲得上黨,而趙王召趙勝、趙禹說的“坐而得城”,也是無故而得城。這裏趙豹說“臣聞聖人甚禍無故之利”,“坐受上黨”“坐而得城”就是趙豹所謂的“無故之利”,這裏的坐很明顯是無故的意思。

以下再列舉《戰國策》中其他的例子。有些例子中“坐”的意思與“無故”有微妙的區別,最後再討論。

《戰國策·秦一·蘇秦始將連橫》:“夫徒處而致利,安坐而廣地,雖古五帝、三王、五伯,明主賢君,常欲坐而致之,其勢不能,故以戰續之。”

這裏是蘇秦的話,“安坐”與“徒處”相對,可以解釋成“安穩地坐着”,後面“坐而致之”的“坐”,或許可以解釋成坐着,但是這裏的“坐而致之”是跟“以戰續之”相對的。明主賢君派將帥去打仗,自己完全可以坐着,將帥戰鬥於外,國軍坐而得地於內,沒有什麼不可以的。可是,蘇秦的意思是“坐而致之,其勢不能”,所以這裏的“坐”解釋成“無故”更恰當。或者用直白的話來說,明主賢君都希望什麼都不干就能拓展疆土,但是其勢不能,所以纔要打仗。

又《戰國策·趙三·趙惠文王三十年》:

趙惠文王三十年,相都平君田單問趙奢曰:“吾非不說將軍之兵法也,所以不服者,獨將軍之用眾。用眾者,使民不得耕作,糧食輓賃不可給也。此坐而自破之道也,非單之所爲也。單聞之,帝王之兵,所用者不過三萬,而天下服矣。今將軍必負十萬、二十萬之眾乃用之,此單之所不服也。”

這裏田單質問趙奢,是質疑趙奢打仗要帶十萬、二十萬的兵。這十萬、二十萬的兵,是一個很大的數目。十萬、二十萬的壯勞力去打仗,老百姓就無法耕作,要供給這一二十萬人的喫喝,運輸糧食也要很多資源。因此,帶領一二十萬的兵員打仗,對於國家資源的耗費是很大的。田單就將之稱爲“坐而自破之道也”,難道是坐着自破嗎?當然是無故而自破,也就是敵國還沒打過來就自破了。

又《戰國策·趙三·秦攻趙於長平》:

王以樓緩之言告。虞卿曰:“樓緩言不媾,來年秦復攻王,得無更割其內而媾。今媾,樓緩又不能必秦之不復攻也,雖割何益?來年復攻,又割其力之所不能取而媾也,此自盡之術也。不如無媾。秦雖善攻,不能取六城;趙雖不能守,而不至失六城。秦倦而歸,兵必罷。我以五城收天下以攻罷秦,是我失之於天下,而取償於秦也。吾國尚利,孰與坐而割地,自弱以強秦?今樓緩曰:『秦善韓、魏而攻趙者,必王之事秦不如韓、魏也。』是使王歲以六城事秦也,即坐而地盡矣。來年秦復求割地,王將予之乎?不與,則是棄前貴而挑秦禍也;與之,則無地而給之。語曰:『強者善攻,而弱者不能自守。』今坐而聽秦,秦兵不敝而多得地,是強秦而弱趙也。以益愈強之秦,而割愈弱之趙,其計固不止矣。且秦虎狼之國也,無禮義之心。其求無已,而王之地有盡。以有盡之地,給無已之求,其勢必無趙矣。故曰:此飾說也。王必勿與。”王曰:“諾。”

其中“坐而割地”“坐而地盡”“坐而聽秦”,都是無故而割地、無故而地盡、無故而聽秦,而不是坐着割地、坐着地盡、坐着聽秦。也就是秦國還沒有打來,就要無故聽從秦國、無故割地、無故割盡國家的土地。

又《戰國策·趙四·爲齊獻書趙王》:

“臣一見,而能令王坐而天下致名寶。”

這是齊國使者對趙王說的話,“坐而天下致名寶”就是無故而天下都來進獻寶物的意思,說坐着就天下都來進獻禮物,並不是不能講通,但是這裏的詞義重點是在無故,也就是趙王什麼都不干,天下就都來進獻寶物了。

又《戰國策·韓二·楚圍雍氏五月》:

“不識坐而待伐,孰與伐人之利?”

這裏的“坐”也有可能解釋成坐着,但是這裏“坐而待伐”與“伐人”對舉,意思的重點仍然是在無故,或者說什麼都不干。也就是:不知道什麼都不干而等待被人討伐,跟討伐別人比,哪個更有利呢?

又《戰國策·魏四·魏王問張旄》:

“韓且坐而胥亡乎?且割而從天下乎?”

這跟上面的例子是相似的,意思的重點還是在無故,而不是坐着。就是韓國是什麼都不干而等待滅亡呢?還是割地而與天下結盟(共同抵禦秦、魏)呢?

又《戰國策·燕一·燕王謂蘇代》:

“夫使人坐受成事者,唯訑者耳。”

這一段是燕王說他很不喜歡多言的人,而蘇代的辯解是只有多言的人,才能使人(人主)無故而獲得成事。意思的重點仍然是在無故,而不是坐着。

又《戰國策·秦三·蔡澤見逐於趙》:

“今君相秦,計不下席,謀不出廊廟,坐制諸侯,利施三川”

這是說范雎無故而制約諸侯,並非是專指坐着。

《戰國策》中的例句跟《文選》的例句有一個最大的差別,就是《戰國策》中“坐+動詞”的主語都是有生的(animate)人、國家等,而《文選》中的則主要是無生的(inanimate)的容華、金樽、紅粧等。因此,《戰國策》中的這些以有生的詞爲主語的“坐”跟《文選》中以無生的詞爲主語的“坐”相比,詞義上有微妙的差別。如果主語是有生的(animate),那坐的意思就是什麼也不做,如果主語是無生的(inanimate),也就是主語是物,因爲物沒法主動行爲,那就以解釋爲無故更好。不過,什麼也不做與無故並不是兩種不同的意思,而是相因的意思。不論主語是人還是物,“坐”後所跟的結果都是不受主觀行動影響的。因此,對於人來說,就是什麼都不做,而對於物來說,就是人沒有對物做任何事情,也就是物不受到人的任何行動的影響,也就是無故。

“坐”的這種意思,也許可能有人會認爲是從“坐着什麼也不干”引申而來的,但是並沒有明確的證據證明這種詞義引申,而且無生的物很明顯不能“坐着”。因此,“坐”的這種無故的意思,應該以看成表達一個單獨的詞義爲好,所以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說:“坐……假借爲自然之詞。”朱駿聲並不以這種意思爲引申,而認爲是假借,也就是假借“坐”這個字來表達另一種跟“坐着”無關的詞義。

《莊子》中的“坐忘”“坐馳”

上面的分析已經足夠證明陳引馳所引用的幾個例子是有問題的,同時不足以證明《莊子》中的“坐”是坐着的意思。其實,再仔細分析一下《莊子》中的“坐馳”,這種“無故”的意思也是相當明顯的。

《莊子》中的“坐忘”“坐馳”都是以人爲主語的,所以“坐忘”就是什麼也不做而忘懷,“坐馳”就是什麼也不做而馳鶩,這跟《莊子·逍遙遊》中所說的“無待”是一致的。《莊子·人間世》中孔子說:“聞以有翼飛者矣,未聞以无翼飛者也;聞以有知知者矣,未聞以无知知者也”,明顯是以“無翼而飛者”來鋪墊下文的“坐馳”,所以鍾泰說:“坐馳,所謂‘以無翼而飛者也’”。《莊子·逍遙遊》中說:“夫列子御風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後反。彼於致福者,未數數然也。此雖免乎行,猶有所待者也。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辨,以遊无窮者,彼且惡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聖人无名。”列子御風而行,仍然有所憑藉,而莊子推崇的至人、神人、聖人,都是無待的,這纔是莊子推崇的最高境界,而“坐馳”就是“無故而馳”,或者說“沒有任何憑藉的馳鶩”。這纔是與莊子的思想相符合的。

將“坐忘”“坐馳”中的“坐”解釋成“坐着”是明顯跟莊子的思想相違背的。《莊子·刻意》中說:

吹呴呼吸,吐故納新,熊經鳥申,為壽而已矣;此道引之士,養形之人,彭祖壽考者之所好也。若夫不刻意而高,无仁義而修,无功名而治,无江海而閒,不道引而壽,无不忘也,无不有也,澹然无極而衆美從之。此天地之道,聖人之德也。

吹呴呼吸、吐故納新、熊經鳥申,只不過是爲了長壽而已,並不是莊子推崇的“天地之道,聖人之德”的最高境界。《淮南子·齊俗訓》說:“今夫王喬、赤誦子,吹嘔呼吸,吐故內新,遺形去智,抱素反真,以游玄眇,上通雲天。今欲學其道,不得其養氣處神,而放其一吐一吸,時詘時伸,其不能乘雲升假亦明矣。”也是一樣的意思。


  1. “坐忘”應該解釋成“無故而忘”,吳根友、黃燕強在《《庄子》“坐忘”非“端坐而忘”》(《中國哲學》 2017 年第 6 期)已經提出過了,但他們側重於哲學闡發,而不在考察“坐”字的使用。本文的重點在梳理“坐”作爲“無故”的詞義。 ↩︎

  2. 劉文典說:“此篇敘目無因以題篇字,乃許慎注本。”坐和自對舉,明確是無故的意思,而不是坐着的意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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