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黃州寒食詩臆解

2026-0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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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軾的《黃州寒食詩》二首以書法知名,詩本身寫得也很好,但是這兩首詩並不好讀,其中第一首尤其不好讀:

自我來黃州,已過三寒食。
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
今年又苦雨,兩月秋蕭瑟。
臥聞海棠花,泥汙燕支雪。
闇中偷負去,夜半真有力。
何殊病少年,病起頭已白。

春江欲入戶,雨勢來不已。
小屋如漁舟,濛濛水雲裏。
空庖煮寒菜,破竈燒溼葦。
那知是寒食,但見烏銜帋。
君門深九重,墳墓在万里。
也擬哭塗窮,死灰吹不起。

第二首比較好讀,因爲寫得比較明白。下了兩個月的雨,春江水漲,水都快淹到家裏來了,可是雨勢還是不停。小屋在濛濛的水雲裏,跟漁舟一樣。(我們家喫的不多)只有空空的鍋裏煮點冷菜,(柴也不多)只能在破竈裏燒溼的蘆葦。(身處荒野)哪知道今天是寒食呢,只有看到烏鴉銜着紙錢(才想起來今天是寒食)。皇帝的居所有九重大門(一般大臣的話都到不了皇帝耳邊,更何況我現在在這麼偏遠的地方),我們家的祖墳也在萬里之外。我也想像阮籍一樣在道路盡頭痛苦,可是我的心就像(溼的)死灰一樣(再也沒有什麼希望了)。第二首之所以好讀,是因爲景物基本是直接描寫,心情也是直接說出來的。

第一首就不同了,第一首雖然有直接描寫景物的地方,也有表達自己心情的句子,可是選取景物,是精心選擇的,而表達心情,也非常含蓄。“自我來黃州,已過三寒食。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這兩句沒什麼難讀的,就是我來黃州,已經過了三個寒食了,每年都想要好好享受春光,可是春光(飛快地)過去,不容人好好享受。“今年又苦雨,兩月秋蕭瑟”,這一句也不難讀。(今年也想要好好享受春光,可是)今年偏偏一直下雨,兩個月的雨下得春天跟秋天一樣蕭瑟。“臥聞海棠花,泥汙燕支雪”,我(夜裏)躺在牀上,聞到海棠花的香氣,(可是)海棠花像燕支、像雪一樣的花瓣卻被泥水所污染。“闇中偷負去,夜半真有力”,這兩句是這一首中最難讀的。“闇中偷負去”,什麼東西被偷偷背走了?“夜半真有力”,又是誰這麼有力?這裏先跳過,下面再詳細討論。“何殊病少年,病起頭已白”,就跟生病的少年一樣,(剛生病的時候還是年輕人但是)等到他病好起來的時候,他的頭都白了(不再年輕了)。

其實仔細讀就會發現,第一首其實句句都離不開一個主題。這個主題就是時間。“自我來黃州,已過三寒食”,我來黃州已經三個寒食了,很明顯就是在說時間之快。初到一個地方,總以爲在這裏的時間很漫長,過了一段時間再看,就會發現時間其實很快就過去了。佟掌櫃說:“二十年,彈指一揮間”,就是這個道理。“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就是因爲時間過得太快了,所以才更想要好好享受一年當中最美好的春天,可是春天也跟一年當中其他時光一樣,飛快地逝去,根本不容人好好享受。“今年又苦雨,兩月秋蕭瑟”,今年的春天過去地更快,因爲下了整整兩個月的雨,本來應該美好的春天跟秋天一樣蕭瑟,就在這兩個月的雨中飛快地逝去了。“臥聞海棠花,泥汙燕支雪”,唯一能享受春光的就是躺在病牀上聞聞海棠花的香氣,可是海棠花在雨中也被泥水污染,比不上春光燦爛的時候。“闇中偷負去,夜半真有力”,如果用每句都離不開時間這個主題來看,這兩句就能讀通了。“闇中偷負去”的是時間,時間在闇中偷偷流逝,“夜半真有力”,(造物者)讓時間流逝的力量真是太大了。“何殊病少年,病起頭已白”,就跟生病的少年一樣,一場病下來,哪怕病好了,身體也已經老了,一生中最美好的時間也過去了。

第一首詩處處不離時間,主旨是感嘆時光流逝,只不過表達的方式不夠明白,所以不仔細讀,就讀不出這一層意思。尤其麻煩的是“闇中偷負去,夜半真有力”這兩句,哪怕知道原先的典故,哪怕能讀出時間在闇中流逝的意思,也不好解釋爲什麼要用這個典故,這個典故爲什麼能用在這裏。

其實用這個典故來表示時間流逝,蘇軾並不是首創。只不過這種用法極其少見,所以才常常爲人忽略。本文最重要的任務就是指出這種用法的來源,只有指出了這個典故可以用來表示時間流逝,以及這種用法是從哪兒來的,才能算是真正讀懂了這首詩。

《黃州寒食詩》是對這卷書法的叫法,在蘇軾的集子裏,這兩首詩一般叫《寒食雨二首》。什麼叫“闇中偷負去,夜半真有力”?清代馮應榴輯注的《蘇軾詩集合注》中引了宋代施元之注所引的《莊子·大宗師》的典故:

夫藏舟於壑,藏山於澤,謂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負之而走,昧者不知也。

這是常見的典故,讀過《莊子》的人都知道。而《莊子》是古代讀書人人人必讀的書,所以這注了等於沒注。就算知道了這個典故,“闇中偷負去”的是什麼東西?是船嗎,還是山呢?要說是船,難道是把蘇軾在黃州像船一樣的家給偷偷搬走了嗎?

事實上,這個典故在六朝還有別的用法。陶淵明《五月旦作和戴主簿》:

虛舟縱逸棹,回復遂無窮。
發歲始俯仰,星紀奄將中。
南窗罕悴物,北林榮且豐。
神淵寫時雨,晨色奏景風。
既來孰不去,人理固有終。
居常待其盡,曲肱豈傷沖?
遷化或夷險,肆志無窊隆。
即事如已高,何必升華嵩!

這一首詩的意思是從感嘆時光飛逝,寫到人生只要能曠達地看待眼前的事物,不必修道成仙。從意思來看,這跟陶淵明一貫的“當年詎有幾,縱心復何疑”“寓形宇內復幾時?曷不委心任去留?”的看法是一樣的。第一句“虛舟縱逸棹,回復遂無窮”,逯欽立注說:

空舟快棹,比喻迅速的時光。《莊子·列禦寇》:汎若不繫之舟,虛而遨遊。詩用此義。作者常用壑舟比喻時光運行,如《使都經錢溪》詩:終懷在壑舟,諒哉負霜柏;《雜詩》:壑舟無須臾,引我不得住。

逯欽立的注說得很對,這首詩第一句就是說時光飛逝,如同飛速的船槳劃着空船一樣流逝,(一年四季)回復無窮。這裏所用的典故逯欽立認爲是《列禦寇》中:“汎若不繫之舟,虛而遨遊”的典故,但是《列禦寇》的原文是:“巧者劳而知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汎若不系之舟,虚而遨游者也”,並沒有時光飛逝的意思,所以逯欽立才要說陶淵明“常用壑舟比喻時光運行”。

《五月旦作和戴主簿》所用的還不是《大宗師》當中的“藏舟於壑”的典故。“終懷在壑舟,諒哉負霜柏”見《乙巳歲三月爲建威參軍使都經錢溪》,這句下面逯欽立有校語,說:“各本作歸,曾本、蘇寫本云,一作壑。焦本云,一作壑,非。”也就是說“終懷在壑舟”的壑字各本都作歸,只有曾本、蘇寫本作壑。逯欽立所據的蘇寫本是魯銓刻蘇寫本大字本,也就是蘇軾的寫本。魯銓刻本,魯銓嘉慶戊辰刊於京口,據郭紹虞《陶集考證》,是從康熙甲戌毛氏汲古閣刊本所出,而汲古閣本是出自紹興本,郭紹虞認爲紹興本是紹興間覆刻宣和王氏本,而宣和王氏本也就是蘇寫本1。魯銓刻本的源流如此。宣和王氏本,現在已經看不到傳本了。宣和王氏本,王仲良刻於宣和四年。胡仔《苕溪漁隱叢話》說:

余家藏《靖節文集》,乃宣和壬寅,王仲良厚之知信陽日所刻,字大,尤便老眼。字畫乃學東坡書,亦臻其妙,殊爲可愛。

胡仔明白說:“字畫乃學東坡書”,意思就是這本不是蘇軾本人的寫本。黃世錦說:“蘇軾卒於建中靖國元年(1101),距王氏刊刻《陶集》,逾21載;此本絕非蘇軾手書,‘字畫乃學東坡書,亦臻其妙’,實學蘇書者所為,不宜名‘蘇寫刻本’、‘蘇寫本’,若稱‘蘇體本’,或較適宜?”2只因爲刻書年代距離蘇軾去世有二十年就認爲“絕非蘇軾手書”,當然沒什麼道理,但是既然胡仔已經說了“字畫乃學東坡書”,那這本就很可能不是蘇軾親筆所寫。

從《乙巳歲三月爲建威參軍使都經錢溪》這首詩來看:

我不踐斯境,歲月好已積。
晨夕看山川,事事悉如昔。
微雨洗高林,清颷矯雲翮。
眷彼品物存,義風都未隔。
伊余何為者,勉勵從茲役。
一形似有制,素襟不可易。
園田日夢想,安得久離析?
終懷在壑舟,諒哉宜霜柏。

倒數第二句說:“園田日夢想,安得久離析”,意思是天天都在想老家,怎麼能長久不回家呢?那最後一句應該以“歸舟”爲合適。逯欽立說:“在壑舟,在深谷激流中的舟,指時光流逝不停”,恐怕不太合適。

最後還有一句,“壑舟無須臾”,見《雜詩十二首》其五:

憶我少壯時,無樂自欣豫。
猛志逸四海,騫翮思遠翥。
荏苒歲月頹,此心稍已去。
值歡無復娛,每每多憂慮。
氣力漸衰損,轉覺日不如。
壑舟無須臾,引我不得住。
前途當幾許?未知止泊處。
古人惜寸陰,念此使人懼。

逯欽立注說:“壑舟,代指時光。以大壑急流之船,比喻時光飛逝”,沒有指明是用《大宗師》的典故,但是這一句是用“壑舟”來表達時光飛逝是沒有問題的。

除了陶淵明用“壑舟”來表達時間飛逝之外,鮑照的詩裏也有這種用法。鮑照《冬至》:

舟遷莊甚笑,水流孔急歎。
景移風度改,日至晷迴換。
眇眇負霜鶴,皎皎帶雲鴈。
長河結瓓玕,層冰如玉岸。
哀哀古老容,慘顔愁歲晏。
催促時節過,逼迫聚離散。

這一首完全就是因冬至到來,感嘆時光流逝,尤其第一句:“舟遷莊甚笑,水流孔急歎”,對句是孔子說:“逝者如斯夫”的典故,那“舟遷莊甚笑”,當然也是表達時間流逝,錢振倫在這裏引了《大宗師》“藏舟於壑”的典故3。這裏用《莊子》裏的典故是無疑的,但是其實不太清楚到底是不是《大宗師》的典故,因爲《大宗師》裏並沒有明確說莊子笑壑舟。

《莊子》中有好些地方都出現了“舟”:

  • 《逍遙遊》:“且夫水之積也不厚,則負大舟也无力。覆杯水於坳堂之上,則芥爲之舟;置杯焉則膠,水淺而舟大也。”
  • 《達生》:“顏淵問仲尼曰:‘吾嘗濟乎觴深之淵,津人操舟若神。吾問焉,曰:『操舟可學邪?』曰:『可。善游者數能。若乃夫沒人,則未嘗見舟而便操之也。』吾問焉而不吾告,敢問何謂也?’”
  • 《天運》:“夫水行莫如用舟,而陸行莫如用車。以舟之可行於水也而求推之於陸,則沒世不行尋常。古今非水陸與?周魯非舟車與?今蘄行周於魯,是猶推舟於陸也,勞而无功,身必有殃。”
  • 《馬蹄》:“山无蹊隧,澤无舟梁”
  • 《人間世》:“匠石之齊,至乎曲轅,見櫟社樹。其大蔽牛,絜之百圍,其高臨山十仞而後有枝,其可以爲舟者旁十數。”
  • 《列禦寇》:“(伯昏瞀人)曰:……巧者勞而知者憂,无能者无所求,飽食而遨遊,汎若不繫之舟,虛而遨遊者也。”
  • 《庚桑楚》:“夫函車之獸,介而離山,則不免於罔罟之患;吞舟之魚,碭而失水,則蟻能苦之。”
  • 《山木》:“(市南子)曰:……方舟而濟於河,有虛船來觸舟,雖有惼心之人不怒;有一人在其上,則呼張歙之;一呼而不聞,再呼而不聞,於是三呼邪,則必以惡聲隨之。向也不怒而今也怒,向也虛而今也實。人能虛己以遊世,其孰能害之!”

《馬蹄》《庚桑楚》中的舟都不是文中主要討論的對象,可以不論。《逍遙遊》裏的舟是說憑借的東西不夠,那就無法承載被憑借的東西,很明顯不是《冬至》詩中所用的典故。《達生》是顏淵的話、《列禦寇》是伯昏瞀人的話,都不是莊子說的,應該可以排除。《天運》是說要隨時代、地形的改變而改變辦法,也不是《冬至》詩中的意思。剩下的就只有《大宗師》和《山木》當中的舟了。可是《山木》當中的舟是出自市南子的話,當然我們也可以說《莊子》這裏是用市南子的話來表示自己的思想。可是,“虛船來觸舟”只是“不怒”,而且不是莊子“不怒”,而是舟上的人不怒。《大宗師》中“藏舟於壑”的比喻跟《胠篋》中這一段話的意思應該是一致的:

將爲胠篋探囊發匱之盜而爲守備,則必攝緘縢,固扃鐍,此世俗之所謂知也。然而巨盜至,則負匱揭篋擔囊而趨,唯恐緘縢扃鐍之不固也。然則向之所謂知者,不乃爲大盜積者也?

也就是說寶貝藏在箱子裏,鎖上鎖,自以爲沒人能打開,但是大盜來了,連你的箱子也一起偷走了。把船藏在山谷裏、把山藏在大澤當中,有力的人來了,連你的山谷、大澤也一塊偷走了,你還不知道呢。這兩處的意思是一致的,而這種行爲正是莊子所笑的。所以錢振倫注引《大宗師》應該是合適的。

蘇軾對陶淵明的詩很熟悉,蘇軾曾經逐首追和陶淵明的詩,即便《五月旦作和戴主簿》並不是《大宗師》的典故、《乙巳歲三月爲建威參軍使都經錢溪》“壑舟”可能本應是“歸舟”,但是《雜詩》當中的“壑舟”無疑能讓人想起《大宗師》中的典故。蘇軾對鮑照的詩應該也很熟悉。蘇軾的名句:“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就出自鮑照的《翫月城西門廨中》:“三五二八時,千里與君同”。可以合理推斷蘇軾對鮑照用《大宗師》的“壑舟”來表達時光飛逝的用法是很熟悉的。以上的分析就足以說明寒食詩中“闇中偷負去,夜半真有力”,不僅是用了《大宗師》的典故,還是繼承了陶淵明、鮑照以壑舟表達時間流逝的用法。

之所以說讀懂了“闇中偷負去,夜半真有力”這句,才算真正讀懂了這首詩,並不僅僅是知道了這個典故的出處,以及這種用法的出處。更重要的是通過這個典故,可以確切無疑地知道這首詩的意思。大家常說“詩無達詁”,好像詩歌的含義沒有也不可能有確切的解釋。如果任意闡發,一首詩的意思的確可以無窮無盡,但是要是找到了一首詩中一個足以起到定點作用的典故用法,就可以確切無疑地知道這首詩的意思。這恐怕就是讀舊詩、寫舊詩的魅力所在。


  1. 郭紹虞《照隅室古典文學論集》第一冊 275-276 頁。 ↩︎

  2. 黃世錦,2020,試論《箋註陶淵明集》刊梓時間、 箋校底本及其內涵和影響.成大中文學報,第六十九期,77-124 頁. 引文見 86 頁。 ↩︎

  3. 見錢仲聯《鮑參軍集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