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淳方言雜考:伢兒(兒子,孩子)

2026-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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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淳方言中稱呼孩子、兒子的詞讀作 /a22 niɛʔ55/,這個詞在高淳方言中極其常用,可是這兩個音節對應的到底是哪兩個字呢?當地人有時會根據這兩個音節的讀音把它寫作“啊捏”,可見也已經不知道這兩個音節到底對應什麼字了。第一個音節很簡單,就是“伢”字。《廣韻》《集韻》等古代的韻書、字書等都不收“伢”字,但是“伢”字是從人牙聲的字,它跟“牙齒”的“牙” /a22/讀音一樣1。湘語、贛語中都有用“伢”來稱呼孩子的現象2。

第二個音節就比較麻煩了。高淳方言中沒有單唸的時候跟第二個音節讀音完全一樣的音節。這是因爲 /niɛʔ/ 是入聲,而聲母 /n/ 是次濁鼻音。高淳方言中次濁入聲字都讀陽入 13,所以就不存在讀 55 調的陽入音節。但是,陽入字在後字經過連讀變調之後,有跟 /niɛʔ13/ 音段、聲調完全一樣的音節,如“作業” /tsɑʔ3 niɛʔ55/ 中的“業”和“豬肉” /tsu55 niɛʔ55/的“肉”。但很明顯,不管是“業”還是“肉”,都跟孩子的意思完全對不上。

高淳方言中的/a22 niɛʔ55/就是“伢兒”

/a22 niɛʔ55/ 其實就是“伢兒”,/niɛʔ55/ 對應的就是“兒”。高淳方言中“兒”單唸的讀音是成音節的鼻音 /n̩22/,與 /niɛʔ55/相比,少了一個韻母,而且“兒”字是一個舒聲字,不應該有喉塞尾。聲調倒好說,因爲高淳方言中“陽平+陽平(如明年、蓮蓬)”“陽平+次濁陽入(如前日、牛肉)”的二字組第二字的聲調都變成 55。那如何解釋“伢兒”中的“兒”/niɛʔ55/和“兒”單唸作/n̩22/的差別呢?

首先,高淳方言中的成音節鼻音一般都是從帶高元音的音節來的。例如“尼疑二宜”都是止攝三等字。高淳方言止攝三四等的字現在一般都讀帶強烈摩擦的高元音/i/或舌尖元音/ɿ/3。這些字早期都是以高元音/i/爲韻母的,後來就變成了成音節的鼻音,也就是 ni > n̩。又如“魚女”,它們都是魚韻字。高淳方言魚韻和虞韻已經合併了,都讀高元音 /y/ 或 /u/。因此,“魚女”等讀成音節鼻音的情況和“疑尼”等字是一樣的音變過程4。由此可以推斷,高淳方言中的“兒”早期應該是帶高元音韻母的 /ni22/,“伢兒”/a22 niɛʔ55/中的/niɛʔ55/反映了“兒”還沒變爲成音節鼻音的早期時間層次 /ni22/。在早期時間層次中考求本字是方言求本字的基本方法之一5。

那麼問題來了,就算“伢兒”中的“兒”保留了“兒”字本來的韻母,那爲什麼它的韻母不是 /i/,而是一個入聲韻母 /iɛʔ/ 呢?這是因爲“伢兒”中的“兒”的韻母發生了弱化。弱化的表現是“兒”的音節促化,韻母變成高淳方言中與元音 /i/最接近的入聲韻 /iɛʔ/。在高淳方言中,有一些字在詞中會發生促化,最明顯就是詞綴“子”/tsɿ33/。例如“洋媒子”(火柴),第二個字“子”,有兩種讀法,第一種讀作 /tsɿ33/,跟“子”單唸的讀音一樣;第二種讀作 /tsǝʔ55/。爲什麼會有第二種讀法呢?這是因爲在高淳方言中,像“子”這類詞綴往往會發生弱化,而高淳方言中弱化的語音表現就是韻母元音的央化和音節促化。6

可是,同樣發生了音節促化,爲什麼“洋媒子”中的“子”變成 /tsəʔ55/,也就是它的元音變成了央元音 /ə/,而“兒”的元音 /i/ 不變成央元音 /ǝ/,而變成 /iɛ/ 呢?這是因爲在高淳方言中,即便是促化,也不能產生不在音節系統中的音節。試看“子”弱化和央化後的形式 /tsǝʔ/(這裏不管聲調,因爲“子”在弱化之後還受到連讀變調的影響),從音段上來看,和“則” /tsəʔ/ 字的讀音一模一樣。例如“規則”中的“則”字,和“洋媒子”中弱化了的“子”的讀音一模一樣(連聲調也一樣,因爲“規則”中的“則”也發生了連讀變調)。同樣地,“伢兒”的“兒”在發生了促化之後,從音段上來說,和“熱業”(/niɛʔ13/)等字的讀音一樣,也就是說,即便“兒”發生了促化,也沒有產生超出高淳方言音節系統的音節。漢語方言中促化不能產生新的音節這一點,陳思捷在《吳語“手指”義詞中“指”的讀音與本字》(《語言學論叢》2026 年第 3 期,84-96 頁)中已經指出了。

總結一下,高淳方言中的“伢兒”/a22 niɛʔ55/是從“兒”的早期形式/*ni22/出發,通過弱化和連讀變調,變成了“伢兒”當中的形式/niɛʔ55/,這一過程可以表示爲下面這張圖。“兒”的早期形式 /ni22/ 在單唸和“伢兒”中發生了不同的語音變化。在單唸的形式中,/ni22/ 變成了成音節鼻音 /n22/;在“伢兒”中,則因弱化變成了促聲音節 /niɛʔ22/,同時,連讀變調將這個音節的聲調變成了 55。注意,圖中連讀變調雖然在弱化之後,但是並不表明連讀變調是在弱化之後發生的。這裏把弱化和連讀變調分開,只是表明這兩個過程都在發生作用。

高淳方言中的/a22 niɛʔ55/就是“伢兒”還能在歷史上和其他方言中找到證據。從歷史上來說,宋代人常用“伢兒”來指孩子(見倪志佳 2019:173-175 所舉的例子),高淳方言中的“伢兒”應該就是宋人語言的孑遺,這跟高淳的開發和移民歷史都對得上。從其他方言來看,保留了相當多宋代官話元素的杭州話也用“伢兒”來稱孩子(鮑士傑《杭州方言詞典》68 頁)。

至此,高淳方言中稱孩子、兒子的 /a22 niɛʔ55/ 就是“伢兒”就論證完了。“伢兒”中的“兒”之所以跟單唸的“兒”讀音大相徑庭,是因爲“伢兒”中的“兒”保留了“兒”字的早期形式,同時又在“兒”字的早期形式上發生了弱化。從早期/滯後形式中尋找本字和通過共時的語音變化來尋找本字,都是方言考本字的基本辦法。高淳方言中“伢兒”的本字之所以難考,主要是因爲共時的語音變化是發生在早期形式之上的。7這種現象在漢語中並不鮮見,例如北京話中的“不” bù 就是在滯後形式上經過促化、介音失落、韻尾失落等一系列音變過程形成的。8

高淳方言中其他發生弱化/促化的詞

瞭解了高淳方言中的弱化/促化,就能理解其他一些詞的讀音:

  • “個” /kǝʔ3/:高淳方言中“一個兩個”的“個”也是弱化形式,由歌韻的 /o/ 弱化而來。
  • “去” /kʰǝʔ3/:侯超(2019:186-187)說高淳方言中“去”的這種讀音“暫時也找不到對應的讀音層次”,其實“去”讀 /kʰǝʔ3/ 跟“伢兒”中的“兒”一樣,都是在滯後層次上發生的弱化。
  • “自家” /zǝʔ3 ka35/:高淳方言中的“自家”中的“自”有兩讀,既可以讀成單唸的 /zɿ22/,也可以讀成弱化的 /zǝʔ3/。9
  • “安戶” /ei55 uəʔ3/:“安戶”是一個村名,“戶”單唸和在前字的時候是 /vu24/,如“戶口” /vu22 kʰei35/,但是在“安戶”中時,“戶”的聲母和韻母都發生了弱化。10
  • “往者” /uɑŋ55 tsǝʔ3 kɑʔ5/:
    • 高淳方言中常用這個詞來表達“以前”的意思。/kɑʔ5/ 是高淳方言中表示狀貌的後綴,本字不明。《廣雅·卷一上·釋詁》:“乃、朁、遂、邁、行、𠍧、歸、迋,往也。”,朁,王念孫改作昔。王念孫《疏證》引《戰國策·趙策》蘇秦謂秦王曰:“秦乃者過柱山”,《漢書·曹參傳》:“乃者我使諫君也”,顏師古注:“乃者,猶言曩者”,又引《孟子·離婁篇》趙岐注:“昔者,往也”,《疏證》說:“是乃爲往也。乃,往,昔也”。乃者、曩者、往者、昔者都是表示過去、以前的意思。
    • “往者”中的“者”發生促化。高淳方言不用“者”字,不知道具體讀成什麼,但是它是一個舒聲字是沒問題的。

弱化/促化爲什麼不能產生新的音節

有陳思捷(2026)發現的漢語方言促化不能產生系統中沒有的音位和音位組合這一通例,爲/a22 niɛʔ55/就是“伢兒”這一說法增加了可信度。可以進一步問的問題就是,爲什麼漢語方言中的促化不能產生新的音節(包括新的音位和音位組合)?

首先要指出的是,上一部分雖然將“伢兒”中“兒”的弱化/促化和“洋媒子”中“子”的弱化/促化類比,但是這兩種弱化/促化是發生在不同時間層次的。“伢兒”中的弱化/促化是歷時的過程,而“洋媒子”中的弱化/促化是共時的過程。這兩種弱化/促化的表現形式是一樣的。爲了清楚起見,我們將歷時的過程稱作“促化”(syllable truncation11),而將共時的過程稱作“弱化”(reduction)。鄭張尚芳已經指出促化是由音節輕讀引起的(鄭張尚芳,2012:113),但是他沒有嚴格區分共時的弱化與歷時的促化。事實上,這兩者是可以比較清楚地分開的。歷時的促化往往是以詞爲單位發生的。在某個詞中發生促化的字,可以在另一個詞中不發生促化。例如,高淳方言的“兒”在“伢兒”中發生促化,但是在“女兒” /n̩22 n̩55/ 中,“兒”就跟單唸一樣,是一個成音節鼻音。共時的弱化並不這樣,它是有(形態音系)條件的。例如,高淳方言中“子”的弱化,是以表達小稱並處在詞尾爲條件的。如果要找一個標準來區分共時的弱化和歷時的促化,這個標準可以是“能產性”(productivity)。共時的弱化是能產的,而歷時的促化沒有能產性。

因此,弱化/促化爲什麼不能產生新的音節這個問題,其實包含兩個問題。一個是爲什麼歷時的促化不能產生新的音節,另一個是共時的弱化爲什麼不能產生新的音節。

不論是共時的音系過程還是歷時的音變,不能產出超過語言本身音系系統的音位和音位組合這種情況都很常見。這種現象在音系學中叫做 structure preservation 結構保留(Kiparsky 1985)12。Kiparsky 的結構保留是在詞彙音系學(lexical phonology)框架中的。在詞彙音系學的框架中,一個音系過程,但凡它產生了系統中沒有的音位或者音位組合,這個音系過程就一定發生中後詞彙(post-lexical)層面。這樣來看,歷時的促化既然是以詞爲單位的,它就天然是結構保留的。13跨語言地來看,歷時音變中結構保留的現象是語言中很廣泛的傾向,對這種傾向的解釋,見 Bybee(2008)中的討論,14另一種解釋見 Blevins(2009)15。

另一個問題是爲什麼漢語中共時的弱化是結構保留的。要明確指出的是,漢語中並不是所有的共時音系過程都是結構保留的。普通話當中的輕聲和兒化是最典型的例子。兒化可以產生 [ɚ] 這樣在普通話音系系統中的音(例如,“人兒” /ʐɚ/ 和 “二” èr /ɚ/),也可以產生普通話音系中沒有的音。例如後鼻音韻母字兒化之後可以變成鼻化的音,如“肩膀兒”中的“膀兒”是 /ɑ̃r/。這種鼻化的捲舌元音就是普通話音系系統中沒有的。即便是“人兒”,捲舌韻母 /ɚ/ 和捲舌音聲母 /ʐ/ 的組合在普通話音節系統中也是不存在的。輕聲同樣能產生普通話音系系統中沒有的音和不存在的組合。例如,普通話中“豆腐”的“腐”可以弱化成成音節的擦音 [f̩],而普通話中擦音 [f] 並不能自成音節。

那如何解釋方言中的弱化與普通話輕聲和兒化在這方面的差異呢?用音系學的話說,普通話中的輕聲和兒化是“全局性的”(across-the-board),也就是只要存在音系條件,就一定會變成輕聲和兒化。方言中的弱化並不是這樣的。還是以高淳話中的“子”的弱化來說,並不是所有詞尾的“子”都發生弱化(見張薇,2015 第二部分舉的例子16)。“洋媒子”的兩讀也說明,即便在能發生弱化的詞下,不弱化的讀音也同樣可以接受。也就是說,弱化在高淳方言中是相當受限,而且並非強制性的(obligatory)。更進一步看,音系過程是否是結構保留的,跟它的能產性是有關的。受限的音系過程能產性比全局性的音系過程能產性低。17


  1. 高淳方言中的低元音 /a/ 也有人記作後元音 /ɑ/,如張薇(2014)。高淳方言中有讀後元音 /ɑ/ 的入聲字,如“鴨” [ɑʔ13]。比較微妙的是,高淳方言中入聲字的喉塞尾已經不太明顯了,尤其是在陽平/13/的入聲字中。假如這些入聲字不記喉塞音韻尾 ʔ,那事實上高淳方言在低元音上就區分前低元音 a 和後低元音 ɑ(例如謝留文(2016)的處理)。在這種情況下,把“牙”這類陰聲韻字記作後低元音 ɑ,就會與“鴨”這類入聲字衝突。因此,從音系上來看,高淳方言中的“牙”這類字以記作前低元音 a 更好,而且這與它們的語音表現更接近。另外,高淳方言有一個來自舒聲卻也讀後元音 ɑ 的字,這就是第三人稱代詞“他”[thɑ44],侯超、謝留文都記作 tha44,不對。蘇州話裏的“他”讀作 /thɑ44/,而蘇州話裏的“他”跟高淳方言裏的“他”讀音一模一樣(杭州話的“他”雖然鮑士傑也記作 thɑ,但遊汝傑將杭州話中的低元音記作 ᴀ,並說它“發音不穩定”(游汝傑,杭州話語音特點及其古官話成分))。這裏之所以要特地分別這點細微的差別,是因爲這涉及到高淳方言的第三人稱代詞的來源。侯超說高淳方言中“他”的讀音類型與太平、常州、蘇州的讀音一致,並說這“跟官話方言的影響有關”(131 頁),不對。高淳方言和蘇州話的“他”雖然讀音一模一樣,但是來源不同。蘇州話的“他”是一個文讀字,蘇州話本身並不用“他”來做第三人稱代詞,而用“俚”(見葉祥苓《蘇州方言詞典》引論),但是高淳方言則用“他”來當第三人稱代詞,而且從來源來看,高淳方言中的“他”是來自歌韻託何切的讀音,不是受江淮官話的影響(比較杭州話的“他”,汪化雲,從語法看杭州方言的性質,2014:361。)之所以歌韻讀後元音 ɑ,而不讀其他歌韻字的 u,是因爲“他”在高淳話中是極其常用的字,這一類字保留較早的讀音是很常見的現象(比較北京話裏的他和多)。 ↩︎

  2. “伢”在漢語方言中的分佈見《漢語方言地圖集·詞彙卷》040 圖“小孩兒”。關於“伢”的來源和演變等問題,見倪志佳. (2019). 汉语方言词“伢”的来源与演变. 语言学论丛(第五十九辑), 166-189. ↩︎

  3. 高淳方言的高元音帶強烈摩擦這一點是北部吳語中很常見的現象,蘇州話中的擦化元音見 Hu, F., & Ling, F. (2019). Fricative vowels as an intermediate stage of vowel apicalization. Language and Linguistics, 20(1), 1–14. https://doi.org/10.1075/lali.00027.hu,常州話中的擦化元音見 Aixin Yuan. (2026). Fricative Vowels in Changzhou Wu: An Acoustic and Articulatory Study. PhD dissertation, The University of Auckland。不過,高淳方言中止攝三四等讀舌尖元音 /ɿ/的字有些事實上應該記作舌葉元音,這一類音應該是由高元音往舌尖元音的過渡階段,見麥耘(2016),汉语方言中的舌叶元音和兼舌叶元音,方言,2016 年第二期,129-143 頁。 ↩︎

  4. 張薇(2014:140-141)推測高淳方言的“魚”的韻母是本來應該是早期層次的 /i/,恐怕不對。因爲成音節鼻音這種音變不僅可以發生在前高元音 /i/ 前,也能發生在前高圓脣元音 /y/ 和後高元音 /u/ 前面。另外,高淳方言中“魚”字的單字讀音是成音節的鼻音 n,但是高淳方言中“魚”還有另外一種讀音,這種讀音出現在兒向語(infant-directed speech)中,也就是跟孩子說話的時候所用的詞。在高淳方言中,長輩對小孩說“魚”,有時候不說成音節的 n,而說重疊的 /nu22 nu22/。爲什麼“魚”會有這種讀法呢?這應該是“魚”字早期讀音的反映,也就是說高淳方言中的“魚”字在沒有變爲成音節鼻音之前,後面的元音是後高元音 /u/ 而不是前高元音 /i/。關於漢語方言中的成音節鼻音,參見 Shen, Zhongwei. 2007. Syllabic nasals in Chinese Dialects. Bulletin of Chinese linguistics, 81-108;盛益民. (2017). 鼻音的成音节化和去成音节化:以吴语绍兴方言为例. 語言研究, 第 3 期,62-72 頁。 ↩︎

  5. 見王福堂. (2003). 方言本字考證說略. 方言, 289-298。 ↩︎

  6. 常州話中的“子”尾變讀跟高淳方言中的形式一樣,見鄭張尚芳. (2012). 方言中的舒聲促化現象. 《鄭張尚芳語言學論文集》, 105-119. ↩︎

  7. 至於連讀變調在求本字中的作用,李榮在《考本字甘苦》(方言 1997 年第1 期,1-13 頁)四、五中已經說得很詳細了。 ↩︎

  8. 見 潘悟雲. (2002). 漢語否定詞考源:兼論虛詞考本字的基本方法. 中國語文, 第 4 期, 302-309. ↩︎

  9. 自家,見呂叔湘,《漢語語法論文集》釋您、俺、咱、喒,附論們字,1-37,又見何大安. (2019). 咱音補說. 歷史語言學研究(第十三輯), 10-13. ↩︎

  10. “安戶”發生的語音變化在討論高淳地名的時候還要再討論,這裏不再多說,但是張薇(2014:19)把“戶”的聲母記成/f/是不合適的,因爲這樣不好解釋“戶”的聲母在“安戶”當中的弱化(lenition)。 ↩︎

  11. 陳思捷(2026)把促化翻譯成 abruptization,但是歷史語言學中沒有這樣的術語。這裏 syllable truncation 也是自我作古,因爲歷史語言學中也沒有這個術語。促化其實是由開音節變爲閉音節,同時元音發生變化的過程。這種變化傳統音韻學中叫做“對轉”,對轉可以是陰聲(沒有鼻音尾的開音節)變成入聲,也可以是陽聲(有鼻音尾的開音節)變成入聲。根據劍橋英語詞典的解釋,truncation 的意思是 the act of making something shorter or quicker, especially by removing the end of it。在形態學中,truncation 往往是截取詞的一個或幾個音節,例如 lab 是 laboratory 的 truncation 形式,只保留了第一個音節,其他音節都刪除了。這裏用 syllable truncation 來強調促化的截斷是在音節內部發生的。之所以用 truncation,有兩點考慮。一是促化使舒聲音節變爲入聲,在時長上變短了,符合 truncation 的意思。還有一點是,促化不僅是時長變短,促化之後的音節還必須與音系系統中音節結構保持一致。在 truncation 中,截斷之後的形式也必須符合語言的韻律結構(見 Lappe, S. (2003). Monosyllabicity in prosodic morphology: The case of truncated personal names in English. In G. Booij & J. van Marle (Eds), Yearbook of Morphology 2002 (pp. 135–186). Springer Netherlands. https://doi.org/10.1007/0-306-48223-1_6)。 ↩︎

  12. Kiparsky. (1985). Some Consequences of Lexical Phonology. Phonology Yearbook, Vol. 2, 85-138. ↩︎

  13. 這裏仍然混淆了共時的音系過程和歷時的音變,但是這兩者本身就不是這麼容易分清的。在基於規則的生成音系學時代,表層形式是由一系列音系規則從底層形式生成的,但從歷史語言學的角度來看,底層形式也可以看作對早期形式的構擬,而音系規則同樣可以看作是音變。 ↩︎

  14. Bybee, J. (2008). Formal universals as emergent phenomena: The origins of structure preservation. Linguistic Universals and Language Change, 108-121. ↩︎

  15. Blevins, J. (2009). Structure-preserving sound change: a look at unstressed vowel syncope in Austronesian. Austronesian Historical Linguistics and Culture History: A Festschrift for Bob Blust, 33-49. ↩︎

  16. 張薇. (2015). 高淳方言中的連讀音變. 文教資料, 第 19 期, 29-30. ↩︎

  17. 結構保留(structure preservation)的程度在不同語言當中是不一樣的,音系過程的適用範圍和能產性只是其中一些因素。例如日語中只有 CV 結構的音節,不論是什麼音系過程都不能產生不是 CV 結構的音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