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朝墳
在高淳,葬禮一般從去世當天開始,隔天火化、安葬。安葬隔天上墳,稱之爲“三朝墳” /ɕie55 tsɔ55 vən22/。三朝墳就標誌着葬禮的結束。《高淳縣誌·第四章·第二節·喪葬》:“葬後,一日三餐以熱飯菜獻靈位,三日後上墳培土祭祀,俗稱‘上三朝墳’。”(746 頁)如果是父母之喪,滿月、百日、滿年、兩年再各祭祀一次,三年喪就結束了,這叫做“滿孝”。喪後第一年過年貼綠色的春聯、第二年過年貼黃色的春聯,到第三年就可以照常貼紅色的春聯了。
三朝墳應該是來源於古代的虞祭。《禮記·檀弓下》:“反,日中而虞。葬日虞,弗忍一日離也”,下葬當天一大早就安葬,到了當天中午回來,進行虞祭。鄭玄說:“虞,安也。士既葬父母,迎精而反,日中祭之於殯宮以安之。”虞,是安的意思。虞祭就是爲了安葬之後讓下葬的人精神安適。虞不止下葬當天的這一次。《儀禮·士虞禮》:
始虞用柔日,曰:“哀子某,哀顯相,夙興夜處不寧。敢用絜牲剛鬣,香合,嘉薦普淖,明齊溲酒,哀薦祫事,適爾皇祖某甫。饗!”再虞,皆如初,曰:“哀薦虞事。”三虞、卒哭、他,用剛日,亦如初,曰:“哀薦成事。”
士有三次虞祭,第一次就是下葬當天。第二次再虞,《儀禮》經文沒說和第一次始虞之間隔幾天,但是賈疏說:“初虞、再虞皆用柔日,始虞用丁日,隔戊日,故知再虞用己日”,可見始虞和再虞之間隔了一天,再虞就是從下葬當天算起的第三天。經文說:“三虞、卒哭、他,用剛日”,所以賈疏說:“後虞改用剛日……士則庚日三虞,壬日卒哭”,也就是再虞的明天三虞,三虞之後隔一天卒哭。
不同地位的人虞祭的次數也不一樣。《儀禮·既夕禮》:“甸人抗重,出自道,道左倚之”,賈公彥疏說:
天子九虞,諸侯七虞,大夫五虞,士三虞。
這就是《禮記·禮器》中說的:“禮有以多爲貴者”的意思。士有三次虞,那一般老百姓恐怕兩次就夠了,也就是到再虞,即下葬之後第三天。這正好和三朝墳是一樣的。
從下葬的那天算起,到隔天行三朝墳,實際才過了兩天,怎麼叫“三”朝墳呢?其實,這是 inclusive counting,也就是包含計數法,就是從一開始計數的辦法。所以,從下葬當天開始數,下葬當天就是第一天,下葬的明日就是第二天,隔天自然就是第三天了。正是因爲中國傳統一般的計數法是從一開始的,所以中國傳統數學和天文曆法中有“算外”的說法,也就是將從一開始計算的數中減去一。例如《漢書·律曆志》中推算每年正月朔日(也就是每年第一天)的干支中說:“數從統首日起,算外,則朔日也。”具體的算法參見 《漢書·律曆志》筆記(4):統術(附歲術),這裏就不多說了。
古書當中包含計數法也很常見。例如《尚書·召誥》中的這一段:
惟二月既望,越六日乙未,王朝步自周,則至于豐。惟太保先周公相宅。越若來三月,惟丙午朏,越三日戊申,太保朝至于洛,卜宅。厥既得卜,則經營。越三日庚戌,太保乃以庶殷,攻位于洛汭。越五日甲寅,位成。
古人以干支紀日,“二月既望”沒有指明干支,不知道“越六日乙未”第六天還是過了六天。但是,看下面的三月“丙午朏”,到“越三日戊申”。從丙午到戊申,丙午是第一天,丁未是第二天,戊申是第三天,所以這裏的“越三日戊申”是包含計數法。同樣,從戊申開始算第一天,己酉第二天,第三天就是庚戌,也就是“越三日庚戌”;又從庚戌開始算第一天,辛亥第二天、壬子第三天、癸丑第四天、甲寅第五天,就是“越五日甲寅”。這裏數日子用的都是包含計數法。1中國人用包含計數法紀日,從商代甲骨文就開始了。例如:“癸未卜……三日乙酉”(《庫方二氏藏甲骨卜辭》1596,癸未一、甲申二、乙酉三)、“癸巳卜……五日丁酉”(《殷墟書契菁華》2,癸巳一、甲午二、乙未三、丙申四、丁酉五)、“己丑卜……自今五日至于癸巳”(《殷墟文字乙編》59)等。2
其實,在現代和古代社會,包含計數法都是很常見的現象,因爲一般人數數都是從一開始數,很少有人從零開始數的。例如法語裏面一個禮拜有一種說法是 huit jours,就是八天的意思。一個禮拜明明只有七天,爲什麼叫八天呢?假如兩個人在星期一約好下個星期一見面,從這個星期一開始,算是第一天,到這個星期天就是第七天,到下個星期一就是第八天,所以就叫 huit jours。德語裏的一個禮拜也有八天這樣的說法,例如 von heute in acht Tagen “從今天開始八天之後”,也就是一個禮拜之後。同樣地,法語裏的兩個禮拜也不是十四天,而是十五天 quinze jours。可以對比英語的兩個禮拜 fortnight。Fortnight是從十四個夜晚 fourtene nyght 來的,這就是沒把當天算在裏面。法語中的包含計數法可以追溯到古代羅馬。古羅馬人有固定趕集的日子,在拉丁語中叫 nundinae。這個詞是從“第九” nonus 派生出來的。事實上,從本次趕集的日子到下一次趕集的日子之間只有八天,但是如果將本次趕集的日子算在裏面,就正好是九天。3
瞭解了包含計數法,中國文化中的很多現象就好理解了。現在的年輕人很討厭虛歲,因爲把人的年紀叫大了。大家一般認爲虛歲是以前人的壽命不長,用虛歲,就顯得年紀大一點。其實,這不過是包含計數法罷了。跟三年守孝類比一下。假如一個人在第一年臘月去世,另一個孩子也在這個月出生,生下來就算一歲。過完年,其實就是守孝的第二年了(過年貼綠色的春聯),小孩也就是兩歲了。到了第二年過完年(過年貼黃色的春聯),其實就已經到守孝的第三年了,而這時候小孩也就是三歲了。
三年守孝的期限在中國古代是一個很複雜的事情,這裏還要多說幾句。三年守孝的具體時長,經學中歷來有兩種說法,王肅認爲是二十五個月,鄭玄認爲是二十七個月。不論是二十五月,還是二十七月,其實都只有兩個整年,不到三年,而之所以叫三年喪,仍然是因爲用的是包含計數法。三年喪期見《儀禮·士虞禮》:
朞而小祥,曰薦此常事。又朞而大祥,曰薦此祥事。中月而禫。是月也吉祭,猶未配。
“朞而小祥”,賈疏:“自祔以後,至十三月小祥,故云朞而小祥”。“又朞而大祥”,賈疏:“此謂二十五月大祥祭,故云復朞也”。“中月而禫”,鄭玄注:“中猶間也。禫,祭名也。與大祥間一月。自喪至此,凡二十七月”。從去世當月起算第一個月,到整一年十二個月之後,就是去世之後第十三個月,這是小祥。再過第二個整年十二個月,就是去世之後第二十五個月,這是大祥。鄭玄認爲在大祥之後,還要再隔一個月禫祭之後,也就是到去世之後第二十七個月,三年喪才算結束。
王肅的說法見《禮記·檀弓上第三》:“孟獻子禫,縣而不樂”下孔疏:
其祥禫之月,先儒不同,王肅以二十五月大祥,其月爲禫,二十六月作樂……又間傳云:三年之喪,二十五月而畢。又士虞禮:中月而禫,是祥月之中也,與《尚書》文王中身享國,謂身之中間同。又文公二年冬,公子遂如齊納幣,是僖公之喪,至此二十六月。左氏云:納幣,禮也。故王肅以二十五月禫除喪畢,而鄭康成則二十五月大祥,二十七月而禫,二十八月而作樂,復平常。
王肅的看法則是大祥和禫在同一個月,“中月”就是大祥當月的月中的意思。可見鄭王二家的差別就在禫到底是跟大祥在同一個月,還是在大祥之後隔一個月。
對於“禫”的意思,鄭玄是這樣解釋的:“禫之言,澹澹然平安意也”,鄭玄是用聲訓的辦法來解釋的,“禫”就是“平平淡淡平安”的意思。這種說法恐怕不太可信。按,從聲音上來看,禫應該跟覃有關係。《說文》:“覃,長味也”,可見“覃”有長的意思,《詩經·葛覃》:“葛之覃兮”,毛傳說:“覃,延也”,就是葛草蔓延生長的樣子。禫這種祭祀應該是在大祥之後繼續進行的一場祭祀。古代有一場祭祀結束之後,在近期再進行另一場祭祀的習慣。例如,《春秋·宣公八年》:“辛巳,有事于太廟,仲遂卒于垂。壬午,猶繹”,杜注:“繹,又祭,陳昨日之禮,所以賓尸”,公羊傳:“繹者何?祭之明日也”。《尚書·高宗肜日》,僞孔傳說:“祭之明日又祭。殷曰肜,周曰繹”。《說文》:“繹,抽絲也”,段注:“抽者,引也”,繹有引的意思。繹是祭祀的第二天再次祭祀,就是取繹延長的意思。覃、繹都有延長的意思,《廣雅·卷二上·釋詁》:“鬱、巸、倰、儠、檄、筩、橢、矧、吕、僓、迒、畼、從、挻、䥀、抒、隑、脩、敻、繹、覃、尋、將、枚、袤,長也”。以禫和繹爲祭名,恐怕都是取延長的意思。所以,禫和繹應該都是在祭祀結束之後再次進行的一場祭祀。這樣看,大祥和禫之間應該是隔了一段時間的。假如把“中月”理解成一個月的月中的話,不可能所有人都是上半個月去世的,要是有人不巧正好是下半月去世的,根據王肅祥、禫同月的說法,那禫豈不是在大祥之前了嗎?這跟《禮記·間傳》中“又期而大祥,居復寢;中月而禫,禫而牀”的記載不合。這一點《檀弓上》孔疏已經指出了。可見,禫恐怕和大祥不在同一個月。4
不管是二十五月還是二十七月,都是很長的一段時間,所以漢文帝“以日易月”,將三年喪改成了三十六天。《漢書·文帝紀》後七年文帝遺詔:“服大紅十五日,小紅十四日,纖七日,釋服”,應劭曰:“紅者,中祥、大祥以紅為領緣。纖者,禫也。凡三十六日而釋服矣。此以日易月也。”應劭所說的“以日易月”就是認爲三年喪應該是三個整年三十六個月,所以把一天當作一個月,就是三十六天。顏師古說:“此喪制者,文帝自率己意創而為之,非有取於周禮也,何爲以日易月乎!三年之喪,其實二十七月,豈有三十六月之文!禫又無七月也。應氏既失之於前,而近代學者因循謬說,未之思也。”顏師古的意思是三年喪其實只有二十七個月,就算“以日易月”,也只應該算二十七天,而不是三十六天,漢文帝本來就不是按周禮來的。
三年喪期的問題還不止於此。本來二十五個月或是二十七個月都是準確的數目,麻煩就麻煩在中國人用的曆法是陰陽合曆,每過幾年就要遇到閏月。那閏月算不算在三年喪期裏面呢?這個問題初看像是無理取鬧,其實這是歷史上真實出現過的問題。《晉書·禮志中》記載,簡文帝咸安二年七月己未死,到兩週年之後寧康二年七月恰好碰到閏月。有人(吳商、謝攸、孔粲等)說大祥應該在閏月,也有人(王彪之、王混等)說大祥應該在閏月之後一個月。最終以大祥在閏月告終,但是後世這個問題依然反復出現。例如《宋書·禮志二》湘東國太妃是閏六月死的,按照“父在爲母服朞”,一年之後喪期就結束了。可是,偏偏湘東國太妃是閏六月死的,那除喪是在六月,還是七月呢?又如《南齊書·禮志下》建元三年,皇太子穆妃七月死,當年閏九月,朞年之喪,十一月小祥,如果算閏月就到四月是十一個月,不算就是到五月。那小祥是在今年四月還是五月呢?由於經書中沒有明確的說法,所以聚訟紛紜,最終也沒有固定的制度。
中國號稱禮儀之邦。在古代,這並不是喊口號式的空談,而是切實認真實行的。禮制也實實在在地影響到古代的政治和日常生活。除了三年喪之外,九族到底是哪九族(顧炎武《日知錄·卷二·九族》)、支子入繼大宗能不能尊崇自己的親生父親(宋代的濮議、明帝的大禮議),這在古人看來都是極端重要的問題。這些都只能另外討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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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書》中的紀日一般都是包含計數法,除了《召誥》之外,還有《顧命》的“越七日癸酉”(從丁卯算起)、《畢命》的“越三日壬申”(從庚午算起)等。但是《武成》:“丁未,祀于周廟,邦甸、侯、衛,駿奔走,執豆籩。越三日庚戌”,從丁未到庚戌是第四天,不是第三天。單從這點看,《武成》的真僞就很可疑了。事實上,《武成》是僞古文,見閻若璩《尚書古文疏證·卷一·第五言古文武成見劉歆三統曆者今異》。之所以有這種不合,正是因爲作僞者不瞭解古人以包含計數法紀日的習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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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馮時《百年來甲骨文曆法研究》第五章第二節《紀時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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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 Richards, E G, Mapping Time: The Calendar and its History (Oxford, 1998), https://doi.org/10.1093/oso/9780198504139.001.0001, 208-2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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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古代以二十五月還是二十七月行三年喪的具體情況,見《孫淵如詩文集·祥禫不同月辨》以及張煥君,從鄭玄、王肅的喪期之爭看經典與社會的互動,清華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6 年第 6 期,66-76 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