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俗詞源一例 (An example of folk etymology)：疊 buff < debuff

语言中有些詞一般人不知道它的来源，就會將它與其他形式上相近的詞聯繫起来，進而形成一套对这些不瞭解來源的詞的构成理据的解释。這種現象在歷史語言學中叫做“通俗词源（folk etymology 或 popular etymology）”。最有名的例子就是 hamburger 漢堡。雖然 hamburger 來源還不清楚，但在最開始的時候 hamburger 是 hamburger sandwich 的縮略形式。儘管一般漢堡裏夾的不是火腿，但後來 hamburger 被分析爲 ham-burger。也就是基於這種分析，後來又出現了 beef-burger、cheese-burger 等類推的詞。從通俗詞源的角度來看，hamburger 這個詞本來是一整個部分，但是由於 hamburger 中的 ham- 正好跟火腿的 ham 一樣，於是人們就認爲 burger 纔是這種食物的名稱，並通過類推造出了 beef-burger 等詞。在這裏最關鍵的一步是 hamburger 中本來與火腿無關的 ham- 和表示火腿的 ham 由於形式相同而產生了聯繫。

在電子遊戲中，某個角色武器或技能數值的暫時增強叫做 buff ，而相反地，某個角色的暫時減弱則叫做 debuff。Debuff 是通過添加前綴 de- 從 buff 派生出來的。De- 這個前綴有減弱或逆轉某個動作的意思。De- 有兩種可能的讀音，一種是緊元音 /i/，另一種是鬆元音 /ɪ/，當 de- 帶有重音時，就讀緊元音 /i/，而當 de- 不帶重音時，就讀鬆元音 /ɪ/。在 debuff 這個詞裏，前綴 de- 的讀音有兩種可能。當 debuff 當動詞時，重音在 buff 上，de- 讀鬆元音；當它當名詞時，重音在 de- 上，de- 就讀緊元音 /i/。

說漢語的人對鬆緊元音 /i ɪ/ 的對立是相當敏感的，這種敏感表現在漢語人用不同的韻母來對應緊元音和鬆元音。有一個最典型的例子。網上有一個詞是“厚禮蟹”，在彈幕當中最常見。“厚禮蟹”其實就是英語中的 holy shit。Holy 中的最後元音是緊元音 /i/，漢語人用 i 來對應，所以 ly 對應“禮” lǐ。而 shit 中的 i 是鬆元音 /ɪ/，漢語人用韻母 ie 來對應，所以 shit 對應“蟹” xiè。Debuff 當動詞用時，de- 是鬆元音，所以跟 shit 中的元音一樣，都對應漢語中的韻母 ie，因此 debuff 就變成了 “疊 dié” buff。有意思的是，前綴 de- 中的元音在漢語中並不總是對應韻母 ie 的。例如，decaf 中的 de- 是緊元音 /i/，所以在漢語中，是用 /i/ 來對應的。這就是爲什麼 decaf 叫做“低卡咖啡”（又叫“低因咖啡”）的原因。

當 debuff 中的前綴 de- 因爲語音上與漢語中的“疊 dié”相似而發生關聯時，debuff > 疊 buff 的意思就逐漸轉移到來“疊”上。而隨着這種轉移，debuff 作爲“減弱”的本義就轉移到了“某種效果的重疊”上了。這種重疊可以是正面的效果，例如：读了三遍《资治通鉴》才发现：如果到35岁还负债，首先要做的不是拼命赚钱、或存钱、找个班上，而是要做到以下3点。，這裏面的：“不断的为自己的事业叠 buff”，當然是指的正面效果。這種效果也可以是負面的。例如：计科4班温馨提醒：三种流感毒株夹击，这份“保命”指南请查收！，其中的“目前甲型H1N2、甲型H3N2、乙型三种流感毒株同时活跃，稍不注意就可能叠buff感染。”指的就是各種流感毒株，指的當時是負面效果。

當 debuff 變成疊 buff 之後，這個詞甚至可以拆開用，最常見的用法就是“buff 疊滿”。同樣地，“buff 疊滿”也是既能用在負面效果上，也能用在正面效果上。例如：我这一生buff叠满了：“buff叠满”爆火背后，是当代年轻人发明的最苦涩的生存算法！，這裏“疊滿”的是負面效果，也就是第一段中所說的“高敏感、自卑、社恐、焦慮”等等。又如：先锋榜样|buff叠满！这位“多线程开挂”学姐实力拉满！，這裏面的“你的身边有没有这种 buff 叠满、多线程开挂的 00 后党员”，就是正面效果。

Debuff 到“疊buff”的變化正是典型的通俗詞源的例子。Debuff 一開始因爲前綴中的 de- 與漢語中的“疊”的語音相似而發生關聯，進而詞義轉移到“疊”上，而與前綴 de- 對應的減弱的意思就消失了，從而使得“疊 buff”既能用在負面效果上，也能用在正面效果上。

語言中詞彙和詞彙意義的改變是最容易注意到的現象。除了 debuff 之外，近幾年還有很多詞義變化的例子。例如“臥龍鳳雛”的語義色彩從誇獎人變成挖苦嘲笑人，這是詞義由褒義到貶義的變化（deterioration）。又如“降維打擊”，《三體》中的原意是將空間由高維度降到低維度的打擊方式，但是現在大家一般用“降維打擊”來表示一方以壓倒性的優勢來打擊另一方的意思。“降維打擊”就從“以降維的方式進行打擊”變成了“從更有優勢的維度來進行打擊”。

For English readers

Folk etymology is the connection between an unfamiliar word with other more familiar words based on the surface/phonetic resemblance. The word debuff is derived from buff with the addition of the prefix de-, which is pronounced with a lax vowel /ɪ/ when debuff is used as a verb and as a tense vowel /i/ when it is used as a noun. In Mandarin, the tense vowel /i/ in English usually corresponds to the vowel i in Mandarin, and the lax vowel /ɪ/ corresponds to the rhyme ie. For example, holy shit is borrowed to Mandarin as “厚禮蟹” hoù lǐ xiè, in which the tense vowel /i/ in holy corresponds to i and the lax vowel /ɪ/ in shit corresponds to ie. Therefore, the word debuff is transliterated in Mandarin as “疊 dié buff”. Because the word 疊 dié means stack, repeat, the word “疊 dié buff” changes into the meaning of the accumulation of an effect, be it positive or negative. Also, the word “疊 dié buff” can be used separately as “buff 疊滿 dié mǎn”, the maximization of an effect or maxxing. The change from debuff to “疊 dié buff” is based on the phonetic resemblance of the prefix de- /dɪ/ and the Chinese character “疊 dié”.